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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雅治:
你好!
我觉得说“你好”实在奇怪,不说“你好”,又像是匆匆留下的便条。原谅我对书信用语掌握不够,只能用一句“你好”,和你打招呼。
最近的天气很不好。高等部的教学楼,白墙灰瓦,阳光普照时像联排大别墅,阴雨连绵时像神奈川女子监狱。
据说秋天容易使人抑郁,因为白昼变短,夜晚变长,下午五点从社办大楼走出来,天色已暗,什么都像是熄灭了一样。我总有一种错觉,好像绕过一个拐角,就会看见你,撑着自行车,站在楼道里。
……」
早川把信纸团成一团,塞进桌子边上的垃圾袋里。纸张发出的声响太过清脆,惹得语文老师看她一眼。见她似乎在认真听课,于是便继续讲题。
“咚”的一声,刚扔掉一个纸团,又有新的砸在她桌上。早川条件反射不想理,身体僵了片刻,才将手伸到笔袋前,在老师的视线死角中慢慢展开——
“写什么呢,又在造谣?”
教室后方似乎传来低低的笑,被同学回答问题的声音一压,很快便湮没不闻。她举起手,和语文老师申请去卫生间,走出教室,却偏移了本来该去的路线,右拐上了天台。
横竖听不进去,懒得上课了。去天台做数学,耳根子清净。
半个月前的bbs事件最终这样结束了:尽管她再三表示抗议,宫崎还是绕过宣传部,以学生会的名义在帖子下面发了公告。公告表示,宣传部在选题和采写上存在不当之处,他们已经批评了相关人员,并会督促团队反省改进。公告同时要求各位受访人对自己的言行负责,算是隐晦地批评了北原前后不一的做法。在另一份隔天发布的公告中,学生会针对“最近围绕排球部换届的一系列讨论”,要求各社团肃清风气、规范操作,共创和谐的社团环境,“我们真诚地期望类似的事情之后不再发生。”
从学生会的角度看,事情解决得很顺利。两份公告明显是宫崎的手笔,各打五十大板,一个也不放过。出错的仅仅是宣传部和排球部,“学生会”则是公正的仲裁者。
然而影响却不止于此。宣传部发出的采访申请石沉大海,几乎没有社团敢在风口浪尖接受她们的采访,因此计划内的新年刊物推进十分缓慢。帖子虽然被封了,关于她私人生活的争论却从线上转移到线下。洗手间是流言的集散地,不同的消息在这里打包、交易,她在外头洗手,里面的人在讨论她,门一开,早川回过头来看她们,好多道目光在空中撞上,为首的那人毫不示弱。哟,女生光明磊落地上前一步,这不仁王雅治的女朋友吗?
来来往往都有人跟着笑,买一送多似的。人群的哄笑声显得干涩凌乱,倒不是说那女生的话有多幽默,主要是表明一种必要的立场。
通往天台的楼梯年久失修,在她脚底发出吱呀的响声。看着不太结实,早川漫无边际地想着,要是我不小心摔下去,明天bbs的头条大概就是宣传部副部长不堪压力畏罪自杀吧。太奇怪了,我又不是那些贪污公款填补上窟窿的政治家。
想起来颇有些讽刺,她是在狼狈不堪的时刻,才体验到了姐姐曾经体验过的感觉。谣言像汹涌的暗河,水道交错,分化出不同的版本,漩涡蠢蠢欲动,随时准备将她们的小舟吞没。“意速无船渡,波深必误身。”恍惚间想起年初的签诗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问题倒也不在于她是不是真的崩溃,而在于大家都觉得她已经撑不住了。如果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——正如有些人也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她——早川觉得,大家是希望她坠地的。轰然一响,好像烟花上升一样。
至于她自己呢?她站在天台的栏杆边朝下看,一时间也没办法得出答案。
那天她想用一句“我不相信”试探宫崎,却被他堵了回来,因为她的相信与否并不能改变事实,今日如此,昨日亦如是。这句话太过恶毒,早川体无完肤地愣在那里,过了一阵,心里涌起一点悲哀的情绪。她有点不忍想,如果照他说的,他和姐姐是旧相识,那么当他听见外校女生口中那些面目全非的谣言时,究竟是什么感觉?当他踌躇许久,问她为什么要选排《项链》的时候,当他说自己不好奇,神色中露出莫名的哀伤时,他是否想到了姐姐?
她一向能够将心比心,拥有过分强大的共情能力,然而这是头一回,她的能力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。我居然尝试理解宫崎,早川心道,我真是疯了。这种人永远不值得同情。
于是她把思绪从故事本身移开,问他,我要怎么验证你这些话的真假?
你可以去找荒木老师,问他和前辈到底是什么关系。宫崎说,这一招我也试过,国三毕业后,我找了他一个春假。可惜荒木老师被辞退时,换了手机,换了邮箱,没人知道他的去向,我也无法联系上他。
如果说先前她的问题在于将白鸟学姐的所见所闻视为全部真实,那么事到如今,她已经不可能满足于宫崎提供的真相——隔墙有耳,捕风捉影,听见的还是没头没尾的问句。
bbs上的谣言并非当时的主席蓄意安排的舆论攻击,这个猜测多少给了她一些奇怪的安慰。师生恋固然是不好的,应该批评谴责,但姐姐做事之前总会考虑代价,如果她心意已决,那么后面发生的一切,至少不是无妄之灾。
于是她才明白,为什么姐姐会对白鸟前辈说,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承担责任,这种时候会有神明在天上看着我们……因为这的确是姐姐“自己”的事情。
然而与此同时,谣言内部的真相又让心中原本清晰的姐姐的形象模糊起来。或者说,那种品学兼优的“前辈”形象,只是她和周围人一厢情愿的错觉。正如白鸟学姐说的,她们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。那是她不能了解,也从未触碰的东西。她伸出手,仿佛穿过它们,碰到了姐姐的衣衫,然而她穿过的只是空气,碰到的也不过是幻影。
姐姐不在那里。
早川从天台栏杆边往下望,心里隐隐腾起失败的预感。大概就算能够找到荒木老师,或者找到更多的人,也未必能够拼凑起完整的姐姐。
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。学生们分成四个小组,参加女子八百米和男子一千米测试,起点白线处候着一群人,各自摆出不整齐的起跑姿势,随体育老师一声哨响,埋头往前冲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折成小方块的卷子,一张铺在地上当坐垫,一张展开,从断掉的地方往下写。期中考试就在下周,连考三天。这次的成绩非常重要,难得和东京联考,两个市一起排名,成绩会计入个人简历,作为大学招生的参考。百分之十的比例,就像她们班主任说的,这次少考10分,推荐入试的成绩单上,就比别人少1分。“看上去不起眼,关键时刻,1分可以抵10分。”
道理她都明白,只可惜说是一回事,做是一回事。海原祭之后的几次小测验,她总在没必要丢分的地方丢分,200分的数学,检查完觉得自己能拿180分,到手却只有162分。80分的作文,写完觉得大概可以上75分,发下来却也只有60分。数学老师讲压轴,如何求导,如何放缩,“所以我说,这种题目非常……不可怕”,讲到一半嘴瓢,引起全班的哄笑。语文老师分析作文,最后给他们支招,说作文写不写得好,和人品有很大关系,“我建议大家考前一周,多行善,多积德,好好对待身边的人,比如不要总用没写完的作业气我。”
她低下头去,在笔记本上写小测验的情况分析。看错的、算错的、审题错的……按部就班分析一通,最后在结尾写:“你的成绩和别人没有关系,不要让任何人影响你。”
这是国三留下来的习惯。每次考完试,先写一轮感想,记录这次考试的时间分配、策略和手感;拿到卷子后,再做一轮分析,把具体的错误点记下来,之后进行错题整理。提高计划可以精确到小分:选择题的错误控制在一个,加3分;阅读题第一小题不扣分,二三四小题各扣1分,加3分;古文阅读断句不扣分,翻译扣1到2分,加3分……如此算下来,一张语文卷子,能加十来分。足够稳住她不断下滑的排名,并把她拉到文科年级第一。
这种办法曾经有用过。曾经她的成绩太差,四处漏风的船,补上一点就很有成就感。从国三到高一,一点点向上攀援,之所以到哪里都有进步空间,是因为她尚且没有抵达自己能力的极限。
但是没有抵达,并不代表不存在。天花板是玻璃的,而她一头撞了上去。
“易错点:”,她在纸上写,“什么都易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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