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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阳,宛城。
袁术愤然离席,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屏风之后,只留下满殿死寂的文武和一片狼藉的地面。那被拂落的笔架滚落台阶,玉质的笔杆碎裂开来,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刺耳的回响,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。
阎象僵立在原地,望着袁术消失的方向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,浑浊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悲凉。大殿内无人敢言,那些方才还附和着他劝阻袁术的臣子们,此刻都深深地低着头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。阎象环视一周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、或麻木、或暗自庆幸的脸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低沉而苦涩的长叹,终于从他喉间逸出。这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刺耳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竖子不足与谋!竖子不足与谋啊!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清晰地传入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耳中。那是对袁术最彻底的否定,也是对眼前这荒唐朝堂最深沉的绝望。
阎象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,动作决绝,带着一种文人最后的孤愤与傲骨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挺直了因年迈而微驼的脊背,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,一步步向殿外走去。那背影,在空旷华丽的宫殿映衬下,显得无比萧索和悲壮。
行至大殿门槛处,他脚步微顿,并未回头,只是用那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对着空旷的大殿,也仿佛是对着殿中所有沉默的“从龙之臣”们,掷地有声地留下最后一句警告:
“陛下若执意出兵,成则罢了!若不成……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坏的可不只是陛下的基业!还有——诸公的项上头颅!”
话音落下,他再不迟疑,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,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刺目的秋阳之中。那最后一句,如同冰冷的诅咒,又如同泣血的预言,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,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又凝固了几分。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
阎象的离去,像抽走了大殿里最后一丝敢于直言的勇气。短暂的死寂后,嗡嗡的低语声开始蔓延。
杨弘脸色铁青,他同样看到了巨大的危险。作为最早积极推动袁术称帝的核心谋臣之一,他比阎象更清楚袁术的刚愎和眼下局势的脆弱。他出言劝阻,绝非心向汉室,纯粹是出于对仲氏政权存续的务实考量。阎象的决裂,让他心头蒙上更重的阴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思绪,对着御座方向象征性地拱了拱手,声音干涩:“陛下……圣心独断,臣……告退。”说罢,也转身快步离去,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。他需要立刻找张勋、桥蕤等手握兵权的“自己人”通个气,更要紧的是,得赶紧想想退路——万一阎象的预言成真了呢?
杨弘一走,主战派立刻活跃起来。以纪灵为首的武将们脸上难掩兴奋之色,仿佛沛国的土地已是囊中之物。而文臣中,那些急于在新朝立功、或本就依附于主战派势力的官员,如李丰、梁刚等人,则纷纷围拢上前,开始低声议论,言语间充满了对阎象“迂腐怯懦”的不屑和对即将到来的“开疆拓土”的憧憬。
“阎主簿老迈昏聩,岂知陛下雄才大略!”
“正是!孔伷已是风中残烛,此时不取,更待何时?”
“纪将军兵锋所指,沛国必望风披靡!”
“待陛下取了沛国,根基稳固,何惧曹操、刘表之流?”
这些声音在殿中回荡,与先前阎象的悲鸣形成鲜明而讽刺的对比。一场关乎国运的决策,就在这浮躁的喧嚣与深沉的绝望交织中,落下了帷幕——或者说,走向了失控的起点。
殿外,宫阙深处。
袁术攥着那方温润却沉重的传国玉玺,在空旷的回廊中疾走。阎象最后那句“诸公的项上头颅”如同跗骨之蛆,不断在他耳边回响,激得他怒火更炽,心绪也更加烦乱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对着身边侍立、大气不敢出的宦官嘶吼道:
“传旨!即刻飞马传旨汝南!命纪灵、雷薄二将,整军备战!待朕……待朕思虑周详,旨意一到,即刻挥师北上,直取沛国!不得有误!”
“喏……”宦官吓得浑身一颤,慌忙领命,连滚爬爬地跑去传令。
袁术看着宦官仓皇的背影,心中的郁结之气稍稍发泄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攫住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,那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的篆文在光线下流转,却再也带不来最初的狂喜和笃定。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证明自己的“天命”。
“摆驾后宫!”他烦躁地一挥手,转身向更深的宫苑走去,试图在那温柔乡和更加狂热的奉承中,暂时忘却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和那不详的预言。唯有紧握玉玺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异常苍白。
郯县,州牧府。
陶谦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许久,才缓缓放下糜竺派人快马送回的书信。信中详细描述了劳军的盛况、刘彦的沉稳态度以及其婉拒赴郯的托词。
“刘德然……果然未曾前来。”陶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了然,“其心……仍在豫州沛国啊。”
下首的陈登接口道:“主公明鉴。刘彦新遭挫折,虽主力尚存,然其心气未泄,反更添警惕。他不来郯县,一则是急于回青州整军,稳固后方;二则,恐怕也是对我徐州……并非全然放心。糜别驾此行,虽厚礼示好,稳住了局面,然两家之盟,经此豫州一役,只怕……”
陶谦摆了摆手,止住了陈登的话:“元龙不必多言。老夫省得。曹孟德在侧,如虎狼窥伺。青州刘玄德,纵有折损,亦非池中之物。眼下……维持现状,不生波澜,便是上策。传令下去,刘彦大军过境,沿途务必供给无缺,礼数周全,直至其安然离开徐州地界。万不可……授人以柄。”
“诺。”陈登应下,心中却暗叹:这脆弱的平衡,又能维持多久呢?沛国那颗钉子,终究是最大的变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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