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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高兴咱们亦有能够达成共识的时候。”黑帽长者和他们一起笑谈片刻,忽又敛容凛视道,“不过我要问的事情与此无关。”
黑脸壮汉错愕道:“却跟什么有关?”
“跟你们有关。”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提醒,“不要答错,密切相关。”
黑脸壮汉睁大眼睛作状不解:“哦?”
“打听一下。”慈祥长者眯眼扫视道,“有人看到两个脑袋没多少头发的女子,一大一小,先前往你们这儿跑了。这一对叛徒,肯定让谁收留下来。不然天那样黑,能跑哪儿去?她们晓得外面不安全……”
黑脸壮汉鼓突着眼袋回答: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们这么晚还没熄灯去睡,”慈祥长者又有疑问,“知不知道邻村闹鬼?”
黑脸壮汉摇头说道:“我们这里很平静。直到你们进村……”
“这不可能!”慈祥长者显然难以置信,皱眉不已。“肯定有鬼。”
我悄攥一把冷汗,小光头伸嘴到耳边,低声叨咕:“想嘘嘘。”我忙掩住其口,慈祥长者惕然转顾道:“什么声音?”
“被咬过手,”白褂男子从提包里掏巾抹脸,在旁嘟囔。“莫非因而变得更加耳尖?”
“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皆在暗自嘀咕,”慈祥长者先前将那只受伤裹扎之手藏在黑帽下面,却又忍不住抽出来察看肿胀溃烂的伤势,顺便颤巍巍地拈匙饮汤,津津有味的吸啜道。“就盘算着剁我的手。然而我偏不让你们浅薄无知的妄想得逞……”
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端菜搁桌,见状愕问:“如何弄伤成这样?要不要帮你重新清洗,搽药包扎一下……”
黑脸壮汉抬臂拦挡自己婆娘前边,投目遥觑道:“别靠近。”
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在旁不安地瞥视道:“手掌边缘遭咬过之处怎竟冒泡了?”
“肿疱,”白褂男子以巾捂鼻,从另一边察看道,“想是伤口发炎,感染周边溃烂之疽流脓,蔓延扩展,皮下又冒出许多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的水泡……”
慈祥长者抬手在灯光下端详,轻拈餐叉伸戳,扎其中一颗肿泡迸破。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缩避不迭,匆忙揩脸,闭住一边眼睛,揉搓之时,埋怨道:“脓水溅到我了!”
白褂男子挪坐一旁,摇头不已,懊恼道:“他抬手这样高,扎迸浆汁滴进汤盆,让人怎么吃喝得下?”
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忙要端走,歉然道:“我拿出去倒掉另做……”慈祥长者伸出烂手阻挠,说道:“倒也不必更换,这盆羹汤留下,我可以自己喝掉,毕竟鸭毛穿在鸭身上……”
不待烂手触碰过来,沉默的黑须瘦汉先将大婶拦开,推盆往旁。
慈祥长者讶觑刺纹,出言探询:“第十山地师?”
黑须瘦汉移手搁放桌下遮挡,眼皮不抬的微瞥,不答反问:“黑石团队,抑或黑水企业?诸如此类……”
慈祥长者拉袖自掩腕臂,愤愤不平道:“怀着一腔热血豪情,我曾想加入‘骑士团’,却被屡番拒之门外。盘缠耗尽,一度沦落罗马街边拉琴卖唱,后来又欲追随‘游骑兵’奔赴海湾作战,他们也不肯收。数字很枯燥,但数字能说服人。哈佛的那些学生连二加二等于几也不会计算,而我做了全套体检,包括认知测试。我很自豪地宣布,我得了满分,各项指标完美。现实却不停地打脸,就像你有一肚子货,但玩不来哗众取宠,最后一无所获,未免被俗类埋没。如果你必须到处强调自己很重要,则可能意味着你其实并不重要。我不想那样,苦于为谋生计,迫不得已,无奈唯有投身雇佣行当,为军事承包商当武装保安,渴望顽强的追歼天赋最终能被五角大楼或者谁发现……”
“战争易开不易收。”黑须瘦汉语声铿锵的说道。“真正上过战场的士兵没几个喜欢打仗。更何况战争的代价,总是最终由普通人来承担。”
“懦夫。”慈祥长者勺汤啜饮,随即大发感慨。“我一向瞧不起那些逃兵和叛徒。例如半路开溜的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妞,使我想起大象的亲戚蹄兔。叔在非洲活成了草原雄伟巨人,侄儿却缩到狭隘岩缝里抠脚。比食堂绞肉机生蛆更让人担心的是什么?没种,才是最不体面的活法。连杀泥鳅都不敢看的人,就算那些有钱的酋长免费赠送飞行宫殿也没胆收下。我们正在回归一个更加贪婪的世界。大多数人以为他们会生活,其实跟蛆无异。苟活,勉强可以活但是肯定活得不舒服。然而我们熟知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。我来的年代,地表温度越升越高。早已超过七八十度,空气和水随时简直焖得要蒸沸。更糟的不仅是世界在变坏,而且这种趋势会影响到每一个人。悲观主义者叔本华说,人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。一个个渺小的人,如何处身于重大剧变的时代?从长期来看,我们都会死。但也有人乐观地认为,我们在破碎之处最为坚强。我的立场是明确的,即应当消除危机的根源。一旦开打,结果不能描述为‘双方均宣称获胜’。我们已进入最强者法则回归的时代。真正威慑之枪总是上膛并摆在桌面上,但很少开火。”
众皆听得怔愣。白褂男子在旁揩脸,瞅见桌上无枪。慈祥长者拿起帽子,作势要戴,却又搁下遮盖烂手。
慈祥长者转望墙壁贴画,眯眼欣赏沙丘商旅的影像,咂嘴赞叹道:“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棒的骆驼了。上一次还是在叙利亚突遭‘恶意收购’时期的大马士革郊区见到,我受委托扮成包工头,陪伴阿拉伯老板提几袋钱,跟‘海合会’资助的南方作战指挥部先遣队用最短的时间首先入城插旗,然后撤离,枱面上的功劳让给土耳其人支持的那伙所谓‘变天力量’,无非乌合之众。可叹时光荏苒,我已遭弃若敝屣的命运,如今不同往日。这是一次热情洋溢的盛筵,我们非常感激款待。”
黑须瘦汉依然沉默,其堂弟忍不住皱眉惑问:“刚才听闻提及,却不知来自什么年代,气温竟有那样高?”
“火热的年代,”慈祥长者似感失言,抑或漏嘴,啧出一声,抬起另一只手,摇摆着遮掩道,“激情燃烧的岁月,使我想起一支西部乡村音乐,让我顺便即席弹奏给大家助个兴……”
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揉目抱怨道:“那滴迸溅过来的脓汁搞我这只眼睛迷蒙了,你怎仍有闲心玩音乐?”
慈祥长者从口袋掏出小巧玲珑的乐器,摆在桌上摁住,以一根尾指拨弦弹唱:“狸偷狗!狸偷狗……”
白褂男子抹脸诧觑道:“没想到居然随身携带‘迷你琴’。”
慈祥长者揣琴回兜,从腰后抽出一柄兵刃,褪去皮套,往白褂男子面前挥舞道:“我还随身携带叙利亚刀。有人说‘如果不能坐上桌,就会成为一道菜’。然后又有谁说,如果没有了规矩,昨天在餐桌边,明天就可能在菜单上。吃了人家的肉却夸自己刀快,我决非这号人。最好的笑话往往很危险,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。我一向推崇‘温言在口,大棒在手’——只不过这个‘大棒’很少甚至根本不会被使用。倘若不得不动粗,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!”
其状发狠,说到令人眼皮乱跳之处,忽却收刀插回,拈起勺子,继续饮汤,连赞:“羹好!其竟使我欲罢不能……”
“老陈的番木瓜香粥很甜美可口。”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在旁揩眼说道,“他以前常给我吃……”
慈祥长者啧然道:“我正在用膳,不要再提老陈。免得又想起他家乱成一锅粥的腌臜事……”
“他家饲养的越南鱼清蒸亦美味,”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自顾回想,红着眼圈说。“我还去他那里享用过一大盆红薯粥……”
慈祥长者抬手挤出脓汁,往旁迸溅。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匆避不迭,懊恼道:“差点儿又弄到我眼睛里……”
黑脸壮汉转瞅门外,不安地探询:“那个越南人究竟怎么回事?他刚才好像拎了我那把斧头走来走去……”
慈祥长者朝黑暗中投目乱望道:“人遭惊吓到极致的时候,或会变成他这个德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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