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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聪明的说谎,便是只讲出一部分真相。
壮汉以为自己足够聪明,所以讲出了那个别人事先帮他准备好的完美谎言。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能骗人的谎言,都是因为有一个相信谎言的人。
面前的这个黑白发少年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,又怎么会相信那个完美无缺的谎言呢。
谎言被揭穿的时候,说谎的人都不会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,壮汉也是一样。
在第十二滴冷汗从额头滑落之后,壮汉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,口干舌燥道,“大人……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,事情原原本本的经过就是这样,小的已经把所有知道的内情都交代了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申小甲把玩着手中的那一小截白色木头,气定神闲道,“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……我手中的这一截木头名曰晴雪白花松,产于西域雪山之巅,千金难求。天启八年,有西域苦行僧到访月城,与老祭司相谈甚欢,临走前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根拐杖赠与了老祭司……”
壮汉抠进地面的十指不觉间更加用力了一些,紧皱眉头道,“这跟祭典圣女的案子有什么关系?”
“别着急,听我慢慢讲完……”申小甲轻咳一声,右脚稍稍向后挪动半步,“老祭司以为这只是根寻常的木头没有放在心上,待苦行僧走后,随手将其扔在了路旁,被一个乞丐捡走当作讨饭的工具,以便在和野狗争抢食物的时候能有利些……后来,月城某个售卖家具的商人机缘巧合看见了乞丐手里的拐杖,便花了六个铜板买了回去。”
“价值千金的晴雪白花松只用了六个铜板就买下了,当真是赚了好大一笔啊!”
“生意人嘛,自然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,人家没有只给乞丐一个铜板就已经算是发善心了……后来商人将拐杖表面上黑黑的泥垢洗去,又重新制作一番,打造出了一根精美的手杖,作价三千金,置于铺面中售卖。没过多久,老祭司得知了这个消息,来到商人的铺子里,硬说那根晴雪白花松木杖是月神之物,是被商人盗取而去的,而今月神托梦命他寻回……不仅强夺了木杖,还让人一把火烧掉了那间铺子,里面包括那个老板在内总共十三人无一生还,只有一个在外送货的仆从逃过一劫……”
“私藏月神之物,自然是罪该万死,烧得好!”
申小甲撇了撇嘴道,“你们这些人就喜欢把什么都扣在神仙头上,人家日理万机,哪有功夫管一根木头的事情,只不过是小心眼的人在暗中作祟罢了……这个故事我把它称之为制杖的故事,寓意则是奸诈的终究敌不过不要脸的,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……陈二牛?”
壮汉陈二牛身子一抖,瞪大眼睛看着申小甲,颤声道,“谁是陈二牛……大人许是记岔了,小的叫沈二牛,七月七那晚的口供上可写着哩,夜叉中确是有一名姓陈的,您是不是张冠李戴了啊……”
“没记岔,我这人没什么其他毛病,就是记性太好,记性好的人都容易记仇……”申小甲表情玩味地摇摇头道,“所以我记得你和老祭司的仇,也记得你和沈家的仇。”
“大人休要胡说……我与老祭司怎么可能有仇,沈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又怎么会和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瓜葛。”
“你们的仇我刚才已经在那个故事里讲了,还不是什么小仇小怨,是生死大仇!你就是当年那个铺子逃过一劫的仆从!那场火海之后,陈二牛就消失了,月城便多了一名叫沈二牛的祭祀夜叉。”
陈二牛面色铁青地盯着申小甲的脸看了许久,沉沉地叹息一声,苦涩地问道,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这件陈年往事早就随着我家主人陈年烟消云散了,月城里知情的人并不多,而且还知道我就是陈二牛的就更少了……”
“方才我也在故事里讲了……”申小甲忽地绷紧浑身的肌肉,脸上却仍旧是轻松写意的表情,“人家被你主人陈年骗了也是记了仇的,三千金的晴雪白花松就换了六个铜板,要是换作我,不从你家主人身上咬下几块肉都不解气!”
“那名乞丐!”陈二牛摇晃几下脑袋,两条眉毛仍旧拧在一起,满脸疑惑不解道,“他或许当时在火海周围见过我,但不可能知道我是夜叉沈二牛。”
“你太低估一个乞丐的侦察能力了,”申小甲右手偷偷的藏在身后,“他自从得知被你家主人陈年欺骗了之后,就天天暗中跟踪陈年,想找陈年讨个说法,可陈年根本就没注意到他,只是从他面前一笑而过……于是仇恨的种子渐渐生根发芽,他牢牢地记住了你们铺子里的每一个人,叫什么,长什么样,有什么爱好和习惯性动作,然后便有了那一片火海……”
“什么!”陈二牛牙齿咬得嘎吱响,双目喷火道,“是他向老祭司告的密?”
申小甲悠悠道,“你也不想想,陈年明明已经将那根手杖改头换面了,为何老祭司会认定那就是苦行僧送给他的拐杖……陈年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不该给乞丐那六个铜板,谁会花钱买一根满是泥巴的烂木头?乞丐虽然穷,但是不傻,甚至说很多乞丐比你我还要聪明一些,就是因为这份小聪明才会让他们做了乞丐。陈年应该一分钱都不给,直接拿走那根烂木头了事。既然给了钱,那就是做生意,便该实诚点,怎么也不能只给六个铜板,实在有些侮辱人了!”
陈二年忽地想起当年有段时间铺子附近确实经常有乞丐在附近溜达,还曾缠着陈年的妻子讨要吃食,被他撞见了这才撵走的,恨声道,“当时就该打断他的狗腿,让他一辈子只能烂在泥里,哪都去不了!”
“呐,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,明明是陈年理亏在前,怎么能怪别人阴险报复呢!”
“等等……既然你知道这些事,说明那个乞丐和你有过接触,他在哪里?只要你把他交给我,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,一个关于你生死险局的大秘密……”
申小甲斜眼看向陈二牛,表情淡漠道,“我一点都不关心什么生死险局的秘密……我只想知道老祭司在制墨坊里都做了些什么,为何晴雪白花松手杖会断掉一截?”
“没问题,”陈二牛眼珠子一转,面色潮红道,“只要你把那个乞丐交给我,或者把他的行踪告诉我也行……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!”
“我把乞丐的行踪告诉你又能怎么样,难不成你以为你自己还能从这出去吗?”
“你会让我出去的。”
“这么自信?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你出去?”
“因为烟火铺的老谢头死了之后,这世上就只有我能制作出七月七祭典上那一片月光……”
申小甲突地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陈二牛鼻子道,“我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呢,不就是一颗闪光弹吗……镁或者钾燃烧时,就会产生令人炫目的强光。噢,对了,你不知道什么叫镁,你们这儿都是叫什么苦土、海泡石。既然连镁都不知道,就不要想得美了,我吃错药了也不会把你放出去,更不会告诉你乞丐的行踪。”
“你不是想知道老祭司在制墨坊都做了些什么吗?”陈二牛怒目圆睁道,“想要得到什么,你得付出同等的价钱才行啊!我可以先给你一点我的诚意,制墨坊很快就会满门皆死……”
“我知道啊!他们已经死了……”申小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伸展双臂,将身上红衫撑得笔挺,“我身上的血就是在制墨坊方家染的!”
“那你想知道他们因何而死吗?”
“嗐,别问我想不想知道,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算了……一个人的问话和表情语气,也透露出那个人的一点点心意,”申小甲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,轻蔑地看了陈二牛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道,“从你刚才说的话和表情,我已经猜出老祭司在制墨坊里做了什么,也已经知道了制墨坊的取死之道,所以你说与不说完全不重要了。”
陈二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红着眼道,“你耍我?”
“你才发现?”申小甲歪了一下嘴巴道,“是我之前表现得太和蔼可亲了吗?我是人魔申小甲啊,每天都要吃三百颗人心,最喜欢逗弄囚犯了,这些天你在监牢里没听说过吗?看来他们的宣传工作做得不够啊,什么时候得好好批评一下了!”
“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蛋就喜欢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啊……”陈二牛嗬嗬怪笑两声,猛地抽出嵌进土里的双手,抓握着两把泥灰迅速洒向申小甲,身子骤然从地面弹起,右手拂过后腰,捏着一截三寸左右的木钉,狠狠戳向申小甲的心口,厉声道,“去死吧,阎王爷在等你呢!”
申小甲一脸从容地盯着陈二牛扑向自己,轻蔑地笑了笑,退后半步的右脚用力跺了一下地面,淡淡道,“愚蠢啊!在这监牢里,我即是阎王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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